205. 此去当归4 献身。
即使已经见识过了末世中的各种惨剧,只要善良还存在，只要血还没冷，无论再听到多少也还是会让人心痛。
程扬紧紧地闭上了嘴,时寒黎看着女孩转头让孩子们先回去,然后自己抱着柴走近。
从昨天起就发现了，这里的人身高普遍高一些,身形也壮硕一些,这女孩不比时寒黎矮多少,再加上厚重的衣物，男男女女都看上去非常健硕。
她认出来这几个人是昨天遇见的,看了他们一眼，沉默地看向自己哥哥。
苍凛说“这是我的妹妹,苍冉。幺儿,他们杀死了那头白熊,我们可以不用担惊受怕了”
他的声音难掩激动，苍冉也愣住了，她“啊”了一声，竟然一时失语了。
“那那赶紧让大家进去暖和暖和”她说着顿了一下，又咽下原本要说的话，“先暖和暖和吧。”
他们本就是勤恳朴实的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也不会做什么漂亮的事，表达感激的方式也只是强调让对方进去暖和一下，歇歇脚。
时寒黎他们当然不会在意,正好时寒黎对冰屋的构造有些好奇，就跟着他们往下走去。
根据地面上的结构来看，底下的冰屋应该不止一个,苍凛和苍冉带他们走进的是最大的那个，从外面看上去只能看到厚厚的雪顶，进去之后才发现别有洞天。
为了加强冰屋的结构稳定，里面并不是随便挖出来个洞就住人了，而是由大块的冰砖加固，里面空间不小，也不算压抑，中间燃烧着火堆，而且应该有通风口，里面虽然很暖，但空气是流动的。
冰屋里有三十来个人，孩子占一半，另外一半老人和年轻人对半分，看到有陌生人进来，齐齐抬头警惕地去看，孩子们已经脱下了外衣，脸上没有任何稚嫩的神色。
“除了出去找食物的，这就是全部的人了。”苍凛说，“我们部落人本来就不多，现在剩下的更少了，为了方便照顾，就把所有人都集中在了这里。”
一边说着，领路的三个人一边脱下了外衣。
苍凛和苍冉长得很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俊或者美丽，他们眉毛很粗，脸蛋偏红，看上去坚毅英挺，只是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看起来面黄肌瘦营养不良，一看就是缺少食物。
关子皓则秀气许多，但也是身材高大，时寒黎估量了一下，他们成年人的平均身高应该都在一七五以上。
殷九辞说“雪稞族”
时寒黎在地理杂志上看到过这个名字，是宿星大陆的特有种族，常年与冰雪为伴，生活相对落后。
苍凛点点头，转头大声用陌生的语言对其他人说着什么，其他人的目光就从警惕到震惊到不可思议再到崇敬，几个老人甚至对时寒黎他们跪了下来，嘴里不断地呢喃着什么。
“大家都很感激你们。”苍冉说，“我们实在对那头熊没办法了，从几个月前它来到这里，原本还有一些没有变异的动物都跑走或者死了，我们也死了好几个人，第一勇士冬木也受伤了，如果它继续待在这里，我们恐怕很难熬过今年。”
“不过也不算完全没有好处。”关子皓说，“前些天天黑了，一些怪物从天上落到这里，很多都被那头熊杀死了，我们好几天都没敢出去。”
时寒黎他们一听就明白了，是利纳尔塔。
这里人迹罕至，他们消息闭塞，不知道天空为什么这么红，也不知道危险为什么一波一波地来，更不知道这个世界最多还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们只知道有一天就要有一天地活着，只要世界还没毁灭，他们就要考虑该怎么过冬。
大家都很高兴地接纳了陌生的外族人，拿出热水招待他们，时寒黎坐下来，已经把所有人都扫视过一遍。
地面上放着许多皮草被褥，这些雪稞族人应该就是这么睡觉的，最里面有几个受伤的人在躺着，其中一个人伤势最重，时寒黎甚至能感受到他衰弱的气息，那是生命之火即将湮灭的象征。
那应该就是冬木了。
时寒黎看向殷九辞，殷九辞对她微微摇头。
不是不能治，只是太晚了，这里没有药物，没有仪器，在这种时候连他也没有办法，人命就是这么脆弱，只要开始衰颓，就会如同江堤崩溃，一泻千里。
时寒黎就垂下眼，她沉默几秒，还是从空间里取出绷带，朝冬木走了过去。
冰洞里的人都朝她看，一个女孩始终守在冬木身边，听见声音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到时寒黎手里的东西，涟涟的泪水掉了下来。
这是个和她的同族人相比非常瘦弱小巧的女孩，甚至在外族人的平均值里她也不算出挑，也是这里所有的雪稞族里最漂亮的一个，有着有别于粗犷的柔弱和精致。
时寒黎把绷带递给她“会包么”
女孩用力地点点头，她嘴唇动了下，极其微弱地说了声谢谢，忙不迭地给冬木处理起来。
她虽然长得柔弱，下手却不含糊，她小心翼翼地揭开冬木身上盖着的兽皮，一股血腥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时寒黎这才看到冬木的半边身子几乎都腐烂了，尤其是腹部和大腿，如果这里不是极寒之地没有蚊虫，他现在的情况会比现在难过百倍。
女孩掏出一把弯刀，定了定神，先把刀放在火焰上烤了烤，手法利落地把那些发黑的腐肉剃掉，然后她拿过一旁干枯的草药放进嘴里咀嚼，嚼碎了小心地铺在伤口上，最后给冬木包扎。
她全程都在哭，紧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是若淳，是我们部落大夫的女儿，大夫在两个月前给人治病的时候感染病毒死了。”关子皓也坐了下来，看到程扬关注着那边，小声和他解释，“末世到来之前，她和冬木的婚礼都已经准备好了，结果唉，现在大夫死了，冬木又紧接着”
关子皓的声音时寒黎也完全听得见，她注视着若淳，在空间里仔细翻找了一下，找出来一盒遗留的止疼药。她将药递给了若淳。
若淳整个人一震，震惊地仰头望着时寒黎，时寒黎避开她的目光，留下药就转身回去了。
若淳愣愣地看着那盒药，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和决绝。
看到时寒黎回来，殷九辞也没说什么，他们都知道冬木活不久了，这种情况除非用大量药物堆着，同时做全身植皮手术，说不定还得换血，这时候除了减缓一下他的痛苦，别的也做不了什么了。
这个地方的白天很短，外面的天色很快变成黑红一片，冰屋里的人都忐忑起来，苍冉往门口跑了好几遍。
“他们怎么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别慌。”苍凛说，“白熊已经死了，这里短时间内再来大型猎食者的可能性不大，他们可能是走得远了一些，再等一等。”
这时关子皓凑过来，他刻意压低声音，以为时寒黎听不见。
“凛，我们已经没有食物了，如果念珠他们没有找到食物，我们饿着没事，让我们的恩人也一起挨饿是不是不太好。”
他从苍凛开口邀请时寒黎他们开始，就在担心这个问题了，但是苍凛的话已经说出去，无论收回还是不收回都很失礼。
苍凛也面露忧虑，他思考了一会，开始穿衣服，并且把弓弩又背了起来。
“各位，你们在这里休息，我去看看新放的捕兽夹有没有收获。”他对时寒黎他们说，“冷的话就多喝点热水吧，我们的木柴够用，这里的天气对外乡人来说太勉强了。”
虽然见过了时寒黎他们穿着单薄，但他们还是无法体会到高阶进化者的优越体质，只是习惯性地招呼。
在没有油脂的情况下，热水在这里能保命。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程扬也立刻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吧。”
苍凛愣了一下，程扬回头看了时寒黎一眼，时寒黎颔首，他就一下子揽过苍凛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往前走，“走吧走吧，正好我不会雪地捕猎，你教教我。”
雪稞族人虽然高大，但这么一站，程扬还是更胜一筹。
苍凛觉得再拒绝就矫情了，也豪爽地说“好，那就谢谢程兄弟了。”
两人走入黑暗的风雪中，苍冉的表情更加担忧。
对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即使是进化者，在夜晚出去也凶多吉少，但是没有办法，这是他们的责任，他们不出去，大家都没有饭吃。
关子皓拍拍她的肩，两人坐回来，都试图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不过都不太成功。
时寒黎说“如果你们能够去苔原基地，会选择放弃这里的生活么”
苍冉露出羡慕又失落的神色“谁不想去苔原城呢，那可是江家堡治理的地方，听说那里有吃不完的食物。”
时寒黎确认地问“所以如果有选择，你们会去苔原城”
“这不是我们想不想的问题。”关子皓说，“我们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别说根本去不了，就算能去，对人家基地来说也是一个负担。”
“后面这点你们不用担心。”殷九辞漫不经心地说，“江逾就是个来者不拒的烂好人，只要你们找上门，他不会拒绝你们的。”
这种语气让两人都是一愣，时寒黎看向他们“你们能做这些人的主么”
“我不可以，凛哥儿和冉妹可以，他们是首领的儿女。”关子皓下意识地说，他瞳光有些震颤，似乎想要问什么，但还是沉默下去。
这些人都是高阶进化者，苔原城肯定不会拒绝，但是他们这些拖家带口的还是不要把人家的安慰当成真的了。
时寒黎垂下眼，看起来在认真地考虑什么事，然后她抬头看向苍冉，问出一个让人出乎意料的问题。
“苍凛叫你幺儿，是什么意思”
苍冉“啊”
“长辈或者家人不是叫你名字，而是叫幺儿。”时寒黎说，“是特殊的称呼么”
这话一出，乌图惊讶地看向时寒黎，殷九辞皱起了眉。
时寒黎没看他们，只是认真地在等这个答案。
苍冉有些莫名其妙，但看时寒黎这么认真，她也就认真地解释“这是爱称，幺女，幺儿之类的称呼，代表我是家里最小的，是备受宠爱的。”
最小的，备受宠爱的。
时寒黎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定义，想她的母亲知道她和陆幺幺的灵魂是同一个么
幺幺这个名字，是母亲给她以为的“小女儿”取的么
“寒”乌图想要叫她的名字，又想起她的伪装，又咽了回去，只是担心地看着她。
殷九辞从这种眼神里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沉了下来。
他们等到晚上八点多，就在苍冉几人也坐不住想要出去找人的时候，时寒黎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回来了。”她说。
很快，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回来了，先进来的是时寒黎不认识的人，应该是最开始出去找食物的人，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大皮袋，程扬和苍凛在最后面。
扑面而来的鱼腥味让时寒黎认出来他们带了什么食物回来。
满载而归在这种时候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整个冰屋的人都兴奋起来，孩子们更是兴奋地凑过来围着看。
“说来也巧，我们出去的时候正好遇到念珠他们，看他们都没什么收获，程兄弟就提议去海里打渔。”苍凛对其他人解释。
“在这种天气下海”大家都很震惊。
“所以是多亏程兄弟，才让我们收获这么多鱼。”
几个皮草袋子打开，里面是已经被冻成冰棍的海鱼，这种天气虽然恶劣，但也是天然的冰箱，这些冻鱼可以保存下来，起码能吃几天。
大家都非常高兴，欢呼雀跃着去处理冻鱼，他们很久都没有吃过饱饭了。
程扬挤回时寒黎身边，冲她眨了眨眼睛，未尝没有邀功的意思。
时寒黎颔首以示肯定，程扬就笑出酒窝和犬牙。
晚上他们聚在一起吃了顿鲜美的烤鱼，时寒黎的空间里虽然还有地方，但她也不是会特意去装调味料的人，于是这顿烤鱼非常原汁原味，但是每个人都吃得很香，吃完之后孩子们还意犹未尽地嘬着手指，肚子都鼓起来了还依依不舍地望着鱼。
若淳特意没有拿烤的鱼，她把鱼单独用开水煮熟，然后认真地去刺，就像上草药一样，她把鱼肉细细地嚼碎了，喂进昏迷的冬木口中。
吃完东西夜已经深了，大家都十分疲惫，苍凛和关子皓给时寒黎他们拿来一些兽皮，就也去休息了。
在冰屋中过夜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时寒黎背靠在冰砖上，阖眼听着外面的风雪声闭目养神，
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她不会睡沉，她坐在这里，周围的声音都细致地收入耳中，她听到柴火渐熄，火苗跃动的噼啪声逐渐变小。
光线愈加昏暗下来。
这时有人轻轻地起身，似乎不想打扰到别人，在用极轻的步伐移动。
时寒黎以为有人要起夜，没怎么在意，她原本就比较靠近门口的位置，听着脚步声渐渐靠近。
然后停在了她身边。
轻柔又粗重的呼吸近在咫尺，在时寒黎耳中和鞭炮一样清晰，时寒黎不动声色，等着看对方要做什么。
一只柔软的，冰凉的，颤抖的手轻轻摸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一具馨软的身体发颤着向她靠近。
时寒黎霍然睁开眼睛，目光清明锐利，在黑暗中宛如星辰，直直地对上了来人的眼睛。
若淳一下子僵住了。
她神色惶恐，身上厚一些的衣服已经都脱了下来，她跪在时寒黎面前，单薄的棉麻包裹着少女姣好纤细的身体，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而瑟瑟发抖。
“大大哥。”若淳的声音很哑，她眼睫也在颤抖，面色惶恐又羞愧，但还是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讨好地想要靠进时寒黎的怀中。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很厉害的强者，我白天都听到了，你们能去苔原城是不是我，我想求你，能不能带上冬木”她祈求着说，“只有苔原城能救他的命，我求求你，我什么都没有，能给你的只有这副身体，你拿我去用也好，拿我当粮也好，怎么都可以，求求你救救他，他是第一勇士，以后做牛做马也能报答你，他不是不懂知恩图报的人，求求你救救他”
在这个漆黑绝望的深夜，少女用自己唯一拥有的身体做筹码，想求时寒黎救她唯一的亲人的命。
她一无所有，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这瘦弱的身体还有几分吸引人的资本，但她显然是极为痛苦的，看到时寒黎清亮的眼睛，她深深地感到自己的污浊，也不敢再往前靠，只能跪在地上，对时寒黎磕头。
然而她没能磕下去，一只柔软的掌心垫住了她的额头，随即一件衣服从天而降，包裹住了她半裸身体。
若淳有些懵，她下意识地抓住这件衣服，暴露出她有多么抗拒这样走到时寒黎的面前。
但她随即反应过来，惶恐地又松开衣服，“哥你看看我，其实我还是，还是很好看的”
时寒黎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直接开口“我是女人。”
石破天惊，若淳呆住了。
时寒黎听到其他人的呼吸也有变化，有人也醒过来了，她把衣服给若淳拢好，看着她呆滞的眼睛，“你先冷静一下。”
刚才费尽全身力气才鼓起的勇气全都消失了，若淳瘫软地坐到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她看出来时寒黎这些人一定能去苔原城，所以在白天就下定了这个决心。在这几个人里，乌图病殃殃的，殷九辞和程扬都看起来不好相处，只有时寒黎给了她绷带和止疼药，她就以为，以为能求得时寒黎心软
结果没想到，她万万挑中了一个最不可能成功的人。
勇气退去之后深深的绝望和羞愧翻涌上来，若淳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对不起。”她木然地说，“对不起，我是不是很下贱。”
时寒黎咽下嗓子里的一声叹息。
每当到这种时候，她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当她和若淳沉默相对的时候，她忽然耳朵一动，立刻起身奔向外面。
程扬也紧跟着她出来，两人抬起头，一架样式独特的大型飞机划过黑红的天空，在风雪中卷起嚣张的气浪。
这声音惊醒了所有人，许多目光落在若淳身上，若淳无地自容地垂下了头。
这时时寒黎进来，飞机打下来的光在她身后，她扫视一圈，目光定在若淳身上。
“收拾一下东西吧。”她说，“想去苔原城的，现在跟我走，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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