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 一念抉择22 人性善就有恶。
屋内的三人大大小小都是进化者,门外之人的声音很轻柔有礼，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从一个普通人坐到了上尉的位置,对于新世界的权力构成顾桑雪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何况江家堡如雷贯耳，这可是三大人类基地之一的掌控者，是中心基地在某些方面也要依赖的地方。
虽然三大基地如今都是开放的，人们不被拘束于哪个固定的基地中，只要有能力，在三块大陆上到处乱窜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现在的人们大都对任何地方都没有什么归属感，一般不会说“我来自xx基地”,会这么说的,都是在那个基地中举足轻重的角色。
顾桑雪下意识地看向时寒黎,却见她一丝意外的神色都没有,郑岁岁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啪嗒啪嗒地跑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清俊的容颜上有一双含情的桃花眼,气质有几分和江逾一脉相承的温文，只是比起江逾气场更加圆滑,让人一看就觉得他一定特别擅长和人打交道。他面上带着完美无缺的笑容，门被打开之后清晰地怔了一瞬，然后目光下移,看到了眨巴着大眼睛的小女孩。
“进来。”时寒黎在屋里说。
青年闻到了屋子里的米饭和牛奶香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这才抬腿走进来，又看到厨房垂着头往鸡蛋里调味的顾桑雪，年轻的女子站在厨房的光影下,抬头对他一笑生辉，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惊愕和迷茫。
时寒黎看了顾桑雪一眼，顾桑雪体贴地说“寒黎你去招待客人吧，这里我来。”
时寒黎点点头，说“辛苦了。”
顾桑雪笑得更甜了，她转过身继续处理食材，身形轻盈了不少，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她都想哼一曲小曲儿。
青年看着时寒黎走近，他早就见过时寒黎的影像，自然认识时寒黎，只是时寒黎本人和卫星抓拍下来的影像还是有所出入，她比他想象中的更瘦，在非战斗的时候也没有那种出鞘神兵般的锐利，甚至还有些苍白虽然她的眼神清明，但那种过度的消耗远不是睡一下午就能恢复的，在刻意收敛气场的时候，看上去甚至有几分文弱气质。
“时少爷。”青年摆正自己的立场，微微低头对时寒黎问好，仿佛他是时寒黎的下属，“我是家主的第一秘书，姓裴，您可以叫我沐星”
他一低头，正好看见时寒黎左手上那枚不太显眼的戒指，他整个人如遭到五雷轰顶，瞳孔皱缩，眸光震颤，从不失误的自我介绍也情不自禁地磕绊起来，如果不是从小培养出的交际素养，他能直接表演一个呆滞当场。
时寒黎不了解他，自然不知道这种迟钝对裴秘书来说属于多么严重的职业失误，她左右望望，勉强找出一个适合坐着谈话的地方“来餐桌。”
她在自己中午吃饭的角落坐下来，裴沐星花了三秒钟的时间，艰难地把自己的思维拽了回来，他拿出自己江家堡第一秘书的素养，在如此怪异的角度里硬是找出来了既不过分靠近，又不过分疏远，还能看出是以时寒黎为主的谈话位置坐了下来在时寒黎的小侧角，交流还算方便。
时寒黎没注意到他的煞费苦心，她随意地问“你是江逾的人”
“是。”裴沐星控制自己的目光在时寒黎脸上，“之前家主让我护送君王碎片来中心基地，然后就一直没有回去，一直在这里等您，好和您有个照应。”
时寒黎知道江逾的人也在中心基地，她还知道宇文姚迦的人也在，之前她找殷九辞的人接头的时候不是没想过找他们两方的人，但她来这里的时间还太短了，根本不知道他们谁在哪里。
裴沐星的历程和她想的一样，她说“江逾还交代什么了”
“家主说，来这里之后一切行动以您的意愿为主。”裴沐星说。
时寒黎怔了一下，这点她倒是没有想到，虽然她和江逾有过生死交情，但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并不寄托希望于当初在图柳市的那一两个月的情分。
她垂下眼“找我有什么事”
裴沐星一直在观察时寒黎，发现她对这句话毫无反应，他有些叹息，却没有表露出来，“前天晚上您和家主他们在开会的时候突然遭到袭击，然后通讯就断了，家主心急如焚，特别联系我让我看看您的情况。现在看到您没事，我也可以让家主放心了。”
时寒黎说“我没事。”
“这真是再好不过了。”裴沐星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不知道您是否愿意亲自向家主报一声平安我这里有我们内部的联络用具，自从当初在图柳市一别，家主日夜惦念您的安危，前天开会恐怕也没有什么时间说些话，家主一直很想您。”
他说的时候内心非常紧张，不只是担心时寒黎会拒绝，让自家家主半年来的牵肠挂肚都成为一场空，更担心自己会言辞不当，让时寒黎不耐烦起来，更加给自家家主拉分毕竟就算时寒黎面貌上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她的杀神阎王之名可是传遍大江南北。
他同时也记得江逾说过的话，江逾说对时寒黎说话不要拐弯抹角，一点弯弯绕绕都不要有，想让她听你说话的时候你可以装可怜，但不要想耍心眼。要和这么危险的人物打交道，裴沐星牢牢记着家主的交代，否则按照他的习惯，他不会将话说得这么直白。
时寒黎没想到江逾这么在意自己，她想了想，说“不用，我有宇文给的光脑，只要有信号就可以收到信息，你把他的联络方式告诉我，我自己找他。”
裴沐星咽了下喉结，他试探着，艰难地问“您是说，在从乌洛塔卡干出来之后，您就一直拿着光脑”
时寒黎理所当然地点头。
裴沐星深吸口气“我僭越地问您一句，这半年来，您一直通过光脑和宇文领主有着联络吗”
时寒黎抬眼看向他，即使她没有什么政治敏感度，也能体会到这是个挺敏感的问题，但裴沐星目光澄澈，没有一丁点阴谋，似乎真的只是在乎这个问题本身，时寒黎就说“是。”
裴沐星在内心给自己家主撒起了哀戚的雪花，他面上不变“看来您和宇文领主如传言般，关系不错。”
咔嚓一声脆响，从厨房的方向传来，屋内的三人都扭头去看，顾桑雪背对着他们，蹲下去捡打碎的碗片，“不好意思，手滑了，你们继续。”
裴沐星的眼神微妙起来，时寒黎不疑有他，只想了下顾桑雪一个二阶进化者怎么手这么不稳，回过头来说，“还行。”
裴沐星在心里说，对不起家主，我实在不敢再继续多问了。
他正要找个圆滑的话题切过去，然而时寒黎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木头了，她知道了大众对她和宇文姚迦的误会，顺口多说了一句“我们没有特殊关系，如果江逾喜欢她的话，可以不用顾虑我。”
裴沐星
裴沐星
顾桑雪
裴沐星震惊了，裴沐星恐慌了，他脸上完美的表情终于控制不住地裂开了，在这一瞬间他甚至想好了自己的墓志铭，因为家主肯给他一个全尸大概都是念在他从小跟随他的情分上了。
“不不不，您误会了，家主他对宇文领主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裴沐星果断地说，“这个问题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好奇，和家主没有关系，请您不要误会。”
“哦。”时寒黎说。
她不知道自己给其他人带来了多大地震，她倒是无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江逾算是君子，宇文姚迦能力超绝又美艳动人，真要说的话，他们俩人还经过了很久的合作，会喜欢上这样优秀的女性也不是不可能。
虽然以宇文姚迦的性格，她觉得江逾成功的概率很小，但作为生死之交她并不想打击他，不过既然他的秘书说不喜欢，那就不喜欢吧。
随着一阵炝炒声，厨房那边开始做饭了，裴沐星给了时寒黎自己的联络方式，基地通讯器和光脑联络方式都留了，然后识趣地站起身，“时少爷，那我就不打扰您用餐了，请您务必记得联络家主，他真的非常担心您。”
他郑重地嘱托，时寒黎点头答应下来，这时顾桑雪从厨房那边探出头“寒黎，可以留客人吃饭哦，我做了很多很多。”
时寒黎就看向裴沐星，裴沐星正露出纠结的神色，她就以为裴沐星在纠结是否该留下来，说“做饭的人同意，我没有意见。”
和时寒黎一起吃顿饭，这个诱惑太大了，裴沐星脑子里打了三十个弯，还是毅然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谢谢您，以及”
“顾桑雪。”时寒黎说，“顾上尉。”
“以及顾上尉。”裴沐星脑子里又转了几个圈，他听过这个名字。
时寒黎说完就去厨房帮忙拿碗筷，裴沐星立刻跟上去，一直在沙发上听他们说话的郑岁岁也忙跟着挤进去，不算小的厨房一下子挤进来了四个人，立刻堵塞了一半的路，顾桑雪无语又好笑地说“就这么点东西，你们都挤进来做什么拿着吧。”
她就像是幼儿园的打饭老师一样，给他们三个一人分了一副碗筷，然后把刚炒好的蛋炒饭盛进他们的碗里。米饭饱满晶润，蛋块金黄，里面还有青菜，鸡肉与火腿，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味道喷香，看上去就令人食指大动。
“哇哦。”郑岁岁感叹，“桑雪姐姐做饭好棒”
顾桑雪有些羞涩地侧了下身，把他们都赶回餐桌，时寒黎出来之前顺手捞出来了牛奶，放在郑岁岁的面前。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时寒黎第一次在这么准时的时间吃上晚饭，他们四个人围坐在大桌子的一角，头顶有着柔和的灯光，郑岁岁吃饭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牛奶皱眉，一看就很不想喝。
人就是这样，在只有自己一个人挺着的时候什么苦都能吃，而一旦有了关心你保护你的人，承受能力反而比原来差了，总是想要撒娇，想要有一丝丝任性的权利，小孩子尤其如此。
于是顾桑雪和裴沐星就看着时寒黎严肃地盯着郑岁岁，一副她不喝她就不移开目光的架势，在这种高压下郑岁岁皱起了脸，裴沐星轻咳一声“有糖或者蜂蜜吗加点甜的也许孩子就喜欢喝了。”
“啊，还真有。小孩子吃太多糖不好，倒点蜂蜜倒是可以。”顾桑雪起身去厨房拿，还打趣地说，“没想到裴秘书年纪轻轻，这么有育儿经验。”
“只是看过别人带孩子。”裴沐星笑笑，“其实小孩看起来思维天马行空，但实际上很好懂的，很多时候孩子任性哭闹只是囿于无法很好地表达自己的需求，只要以他们的逻辑去思考，揣摩他们究竟想要达成一个什么结果，会很好沟通。”
这个话题时寒黎完全插不上话，她没有意识“小孩子喜欢吃糖”，也不知道小孩子吃糖太多会有什么坏处，如果只有她自己在，也许在听完这句话之后会直接拿出冰糖罐子交给郑岁岁。
顾桑雪舀了一勺蜂蜜回来，加进了郑岁岁的牛奶里，郑岁岁闻了闻，糯糯地说谢谢姐姐，把顾桑雪萌得心花怒放，直接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这么一来，餐桌上有些莫名沉默的气氛彻底被打破了，变得轻松起来。
其实如果换个饭局，再大的场面裴沐星也能保证不会冷场，但是面对时寒黎不得不说他太紧张了，他还在揣摩时寒黎的性格，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引起什么后果，而现在看到她和五岁孩子对峙的场面，心中不知为何蓦然就放松下来。
“不过带孩子这种事，光见人干过，和自己亲手做是完全的两码事，各个孩子的性格不一样，需求也不一样，如果孩子还小而你们也是第一次的话，难免会很辛苦。”裴沐星说，“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去雇佣中心找一个有育儿经验的女性，应该会有很多人愿意接这项工作。”
顾桑雪眼神一急，时寒黎没怎么想就拒绝了这个建议“岁岁身份特殊，不可以让外人随意出入。”
这话一出，顾桑雪和裴沐星都望了过来。
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和时寒黎是什么关系，顾桑雪以为是时寒黎见女孩可怜就想收养，毕竟她一直那么心软，一个刚认识的女人求一求她就愿意带她上路。而裴沐星考虑得更多一些，但也没有什么能说服他自己的猜测，他比较倾向于这女孩是顾桑雪的什么人。
时寒黎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她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那不然我每天都来看看你们吧。”顾桑雪说，“中心区的事没有外城多，我每天下班之后来看看你们有什么需要，还可以给你们做顿饭。”
裴沐星隐晦地看了她一眼。
时寒黎沉思片刻，她看了眼顾桑雪放在地上的背包。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住在这里，这房子房间很多，我会尽快和你学做饭。”她说，“如果不方便也没”
“我愿意”
时寒黎第一次说话被人打断，她默了默，顾桑雪轻咳一声，语气又温柔下来，“寒黎，从你这里上班反而比我那里更近，我可求之不得呢。”
这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如果对时寒黎说什么“我不怕麻烦”或者“我愿意一直照顾你们”这种话，时寒黎保不准会拒绝，但她站在自己的利益找了个理由，时寒黎反而容易同意。
果然，时寒黎眉宇间的犹豫消失了，她郑重地说“那你就住在这里吧，谢谢。”
顾桑雪晃晃脑袋，也不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唇角的弧度。
裴沐星端庄地微笑。
三个大人都吃得差不多了，郑岁岁也开始喝最后的牛奶，这时窗外闪过一阵红光，似乎有什么巨大的机器将这光线从天空扫过去，随即悠长的鸣笛声响起，如同波浪一样扩散开来，略显急促的音调令房间里的气氛立刻风声鹤唳。
四人都望向窗外，顾桑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肃清行动开始了。”
裴沐星说“是检查次生物的那个行动么”
“嗯。”顾桑雪点头，“这次据说比上一次更加严格，而且没有提前通知，在前天晚上悄无声息地就开始了，很多人在睡梦中被带走，任何疑似隐藏或者帮助次生物的人都会被专人调查，这两天除了中心区之外，别的区域全都一片混乱。”
“那为什么要这个时候鸣笛”裴沐星说，“我记得这种波段，是代表基地内部出现了重大事故。”
正说着话，顾桑雪的通讯器响了起来，她拿出来看了一眼，神色立刻严肃。
“发现高级次生物，但是被逃跑了。”她站起身，“你们不要出去，中心区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显然是要出任务去，时寒黎和裴沐星也站了起来，时寒黎刚要说话，又突兀地顿住，回头看了郑岁岁一眼。
她很想亲自出去看看情况，这个基地究竟怎么样，不是那些站在最顶端的人说的，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生活展示出来的，但是她不能离开郑岁岁。
郑岁岁喝完了牛奶，舌头转一圈把唇瓣上的牛奶沫舔了去，然后跳下椅子，去牵时寒黎的手，“时哥哥，我们走吧。”
三个大人都是一愣。
郑岁岁扬起小脸，笑得像太阳花一样可爱，“时哥哥，你怎么把我当成普通的小孩啦我可是一阶进化者诶。”
裴沐星和顾桑雪蓦然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这小小的女孩，比起顾桑雪，裴沐星显然知道得更多一些，他震撼地压低声音“等等，岁岁不会是，不会是”
时寒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握住了郑岁岁的手，带着她一起向门口走去。
“时少爷”裴沐星快步跟上，“如果岁岁真的是那在有次生物在外面的时候带她出去未免太冒险了。”
“形势不给她成长的时间，她必须尽快长大。”时寒黎想清楚了这件事，“万一有一天我不在了，她需要有自保的能力。”
这话让三个人同时露出了惊悚的神色，顾桑雪焦急地追问“寒黎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有一天你不在了明明就算全世界都死光了你都不会有事”
“家长不都是这么说话的么”时寒黎说，她面色平静，“有我在，她不会有事的。”
他们坐上了顾桑雪开来的车，只有她知道该去哪里。
中心基地的结构大致划分为三层，最里面的核心是中心区，往外是绝大多数居民生活的地方，是内城，而之前顾桑雪守城的那些区域，则统称为外城。
中心区的范围并不大，他们很快开到内城，此时这里已经沸反盈天，大量的军队和人群拥挤在路上，有洋洋洒洒的东西从上空飘落，车辆开始变得寸步难行。
时寒黎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捞到一张飞舞纸张，发现这是一张宣传单，上面用醒目硕大的字体写着“要求公布圣女的身份信息，拒绝对群众隐瞒”后面洋洋洒洒是一些类似保障群众知情权之类的发言，时寒黎看了一眼，见郑岁岁也要凑过来看，她随手折了个纸飞机又扔出去了。
“该死的”顾桑雪用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裴秘书，你来开车，我得赶紧进去了。”
“寒黎，我先去出任务。”她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时寒黎一眼，“你们注意安全。”
时寒黎点点头，顾桑雪开门出去，裴沐星飞快地从副驾驶转移到了驾驶座。
“时少爷，我们现在要去哪里”他紧绷地问。
时寒黎半阖着眼，她在听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这里人声鼎沸，对于她过于灵敏的五官来说是一种折磨，她倾听着这些喊叫声，哭泣声，维持秩序声，以及一些人在游行。
“我们生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突然肃清你们到底有没有上面的命令”
“管理者就可以不管普通人的死活吗你们这是在杀人”
“反对暴力执法呼吁让普通民众有知情权上面究竟隐瞒了什么，是时候告诉我们了”
”总有人吃得太饱了。”裴沐星咬牙，眼神冷冽下来，“不管事的人，享受他人劳动成果的人，永远不知道在这种时代维护这么大一个基地能够吃饱穿暖，做点小活就能正常生活下去是一件多困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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