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夜沼
“看来你来冥界之前，当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做。”他的黑眼珠子里的神色满是讥诮，我近些年来历经的事情虽多，已经将性情修的平和了许多，但是毕竟还是正当盛年，也是不愿意轻易被人给嘲笑的，何况嘲笑我严格意义上还不能被称之为人，而是一个鬼差，这让我的脸面往哪里放。
我红着脸反驳：“我是阳间的人，不需要知道你们阴间的事情。”听了我的话，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又嗤笑了一声：“身为一个鬼母，连如此简单的常识都不知道，还强词夺理。”说完，他竟直接抱臂看向正前方的河面，一副懒得搭理我的神情，我知道说不过他，而且他好像也失去了和我交谈的兴趣，只的愤愤的闭了嘴，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是不甘心，远远的冲他叫道：“喂？”他身子动了动，但是没有转过来，也没有开口说话。
但是在这苍茫的水天之间漂泊了整整七日，我已经是闲的快发霉了，他不理我，我有的是时间来跟他较量，我锲而不舍的喊着他，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还要嘹亮。朱柳瘫倒在船尾，面色苍白，忍无可忍的捂住了耳朵，终于，在我喊到第一百零二声的时候，像一块顽石一样的黑衣人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愤愤的起身，走到了我的面前，用仅露出一对黑眼睛愤愤的看着我，明显很不耐烦，他压抑着声音低吼着：“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们阳间的人都这么烦吗？”朱柳听到他的话，不满的朝他撇了撇嘴：“我可没有柳絮影烦啊，我可什么都没说呢。”
黑衣人眼神凉凉的朝朱柳看去：“你闭嘴，你也很烦。”看着他的样子，我不由自主的往后缩了缩，看样子是惹怒了一个瘟神了。黑衣人察觉到我的神色，直接席地而坐，坐在了我和朱柳的对面，坐好之后，他抬眼看向我们，淡淡的开口：“说吧，你们想问些什么，都一次性问清楚。”
听到他松口，我清了清嗓子，也没有和他客气，我把他叫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嘛，我直接问出了困扰了我一路的问题：“弱水河到底是什么一个东西？”
“弱水不是一个什么东西，如你们所见，它是一个地界，说到弱水，必须说到与弱水很相近的一个地方，也是普罗大众都口口相传的一个地方——孟婆桥。”黑衣人语气平淡的开口。
我和朱柳对视一眼，孟婆桥我们都知道，相传人死后都要过鬼门关，经黄泉路，在黄泉路与冥府之间，由忘川河划之为分界。忘川河水呈血黄色，里面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虫蛇遍布，腥风扑面。忘川河上有奈何桥，奈何桥边坐着一个老婆婆，她叫孟婆，要过忘川河，必过奈何桥，要过奈何桥，就要和孟婆汤，不喝孟婆汤，就不得过奈何桥，过不了奈何桥，就不能转世投胎。关于这个故事，小时候外公给我讲了无数遍，我也听了无数遍，但是每次听得时候，都会有一种怅然之感，此时此刻，想起这个故事，我心里还是有一种低沉之感。但是黑衣人没有察觉到我的情绪，他自顾自的讲述下去：“其水在蒿里山之左，有桥跨之，曰奈何桥，世传人死魂不得过，而曰奈河。奈河是死人到达阴间之地，而活人以及生灵，妖怪要到达冥府，却要多跨越一道关口，也就是弱河，跨过关口之人，相当于是经历了九死一生，阳寿也会受到折损，所以也就有了来到冥府的资格，阎王也是不会管的。”
来之前，我就知道了必定是要付出一些代价，因此听到阳寿折损，我并没有感受到惊讶，然而真正让我觉得诧异的是他说跨越弱河要经历九死一生，然而我却并没有感受到弱河的凶险，除了这下不尽的大雨，阴沉的天气，以及奔涌不息的大浪，我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如果说这就是九死一生的关口的话，岂不是太简单了一些。
黑衣人似乎是从我的表情上看出了我的想法，他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难得的笑了笑，声音少了些阴郁，竟然有点意外的好听，但是他说出的话就没有他的声音那么好听了，只听他警告我们：“不要想的太简单了，真正的路途才刚刚开始。我们走过的不过是弱水的一小半部分。”
他的话音刚落，我和朱柳就傻了眼，整整走了七天七夜，却被他告诉才刚刚走了一小部分路程，这也实在是太打击人了，我们不由的对未知的前方生出了更多的恐惧。
黑衣人见我们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接着告诉我们真相：“最大的弱水为夜沼，是九州大陆上的一片大湖，弱水之内片草不生，而在夜沼之中则可以看到两种生物。”说着，他停了下来，顿了顿。
我心中安慰自己，有生物生长的地方，应该是没有那么凶险的，说明它至少是能孕育出生命的，而在下一秒，就听到黑衣人淡淡的说道：“那两种生物就是地蟒和夜行鸟。”我心里咯噔一声，都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生物，听名字就觉得很怪异，余光之中，我看到朱柳的脸色已经全白了，她粗重的喘着气，身体还在轻微的颤抖着，整个人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气息，我和她认识这么久，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怕她出什么事，我迅速朝朱柳哪里挪了过去，拉住了她的手，发觉她的手一片冰凉。我赶紧搂住了她，颤抖着声音问道：“朱柳，你怎么了？”朱柳抬眼看我，虚弱的摇了摇了，就忽然幻化成了原形。我看着变成了白色狐狸的朱柳，一时有一些手足无措，只得抬眼向黑衣人求救，黑衣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来，他弯腰，伸手在朱柳鼻端探了口气，然后就直起了身子，淡淡的说道：“放在这里吧，死不了，只是进入休眠状态了。”
听了他的话，我半信半疑，还是抱着小狐狸不放手：“狐狸也会休眠的吗？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回答我，正当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却忽然斟酌着说道：“或许说是假死更为恰当，她感受到了威胁，所以就进入了一种逃避的状态，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企图逃离危险，这在自然界中是很常见的，弱小的动物察觉到了强大动物的气息，就会以这种方式来保全自己。”
饶是我再愚钝，也明白了朱柳现在的状态和什么有关，我小心翼翼的将朱柳放在了船舱的一角，就直接看向了黑衣人：“你说的地蟒和夜行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让朱柳产生如此大的恐惧感？”
黑衣人目光沉沉的看向了船舱之外，那里除了翻涌着的清澈的湖水，什么都没有，至少我是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但是他严肃的神情不由的让我也紧张起来，静静的凝视了一会之后，他像是才听到了我的话，回过头来，却没有看我，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一边盯着自己被黑布包裹住的手指，一边语气清淡的说道：“与那两样生物比起来，朱柳实在是太弱了，弱到不值的一提，面对强者，弱小的动作会有天生的恐怖感，这是无法控制的，所以朱柳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至于地蟒河夜行鸟是个什么东西，一时半会我也解释不清，反正你只要知道夜沼被称为死亡之海，而地蟒河夜行鸟是生长在死亡之海的生灵就是了。”
说完这话话，他也不等我反应过来，就直接撩开船舱上的帘布，直接走了出去，透过船舱之间的缝隙，我看到他大步跨上了船头，就在他跨上船头没有多久，雨势就下的更猛了，他的黑衣完全湿透了，紧紧的贴在他的脊背之上，但是他的脊背却停的笔直，他的双手背在身后，稳稳的站在船头，就是一个桅杆，指引着我们前进的方向。
就在小舟前行的过程之中，我忽然发现在距离河岸两边，遥遥的长着一大簇一大簇的红色花朵，红的就像是血一样，呈轰轰烈烈之势蔓延出去，就像是用鲜血铺成的大道，在这阴沉的天气下开的这么繁盛，不由的让人的心里涌出一股寒意。
我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听说过的一个传说：彼岸花，又名曼珠沙华，是开在冥界的一种花，接引阴阳两界，是不详是花。
就在此时，黑衣人忽然转过头，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奇异的光彩，灼灼其华，在我看来，他蒙在黑布后的脸分明在笑。
他看着我，声音清晰的对我吐出了几个字：“夜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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