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八佾舞于庭

秦蒙不是什么与人为善的主儿，但对于循规蹈矩，恪守礼节跟他人相处的人，还是以对等的，或者是稍高于对方的礼节回应的。

李刚的言谈，无论从内容上，还是感染力上，甚至比不上杨勇，但他却是给人一种谦逊却不失刚直，也就是俗称的绵里藏针的那种类型的。

两人谈不上相谈甚欢，但也不至于冷场。

推杯换盏多时，门外走进杨勇内侍，见二人拜下。

“秦将军，李大人，太子殿下请二位大人出去，观看明先生根据周礼排演的乐舞。”

李刚挥挥手，示意那人下去，转头对秦蒙笑道：“秦将军，太子殿下仁厚，非常崇尚古之礼乐，以周礼排演，虽是千年之前之乐舞，但雍容雅致，历经岁月沧桑，依然震撼如斯。秦将军虽行伍之人，却腹有诗书，勿以粗鄙示在下。”

秦蒙真不好说什么了，便起身跟着李刚，一同到了东宫府后的花园，去看明克让排演的乐舞。

在史书上，秦蒙曾看到过无数的记载，言某某奢华无度，日常生活都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秦蒙原以为，这是有些夸张的描述。

可到了东宫后花园，秦蒙发现，不是古书历史的记载有误，而是贫穷，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

时至冬至，大兴（今长安）的室外温度是可想而知的，非常寒冷。

可是，就在花园中临时清扫出来的一大片空地上，摆满了一个能有几十桌的方形拱卫的宴席群。

在这个宴席群的外围，是一个个围着金属栅栏的炭火盆，那炭火盆中，炭火无甚烟尘，却烧得正旺，偶有侍者，往炭火盆里加些香料，那浓浓暖意，带着奇香，撒向了坐在宴席桌上的一众官员。

杨勇如众星拱月般，坐在最显眼最尊贵的位置上，他的身边，除了明克让之外，还有两个，也是带着儒巾，看样子，也是当代名士，正跟杨勇指指点点，评论一众宴席桌前，正在进行的乐舞。

李刚在前，引领秦蒙到了杨勇面前。

在李刚重重一咳之下，杨勇这才看到，秦蒙到了这里。

按照规矩，李刚是应该见礼的。

但杨勇知道，李刚这么做，实际上就是让他先起身离席，好像是他发现来了重要客人，屈尊纡贵，以示礼贤下士。

因而，杨勇不以李刚为忤，赶紧起身拱手道：“秦将军，请上座。”

秦蒙恭恭敬敬见礼，客气一下，也就随着杨勇的指引，坐上了桌子。

明克让斜眼观瞧，转头对身边一人说道：“姚兄，天下不自量者，莫过于不识大体，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孰之过？”

这话是绕着弯贬损秦蒙，其中心意思，在前，不识大体。

然而，引用《论语》中孔子的话，可就牵连一大片了。

虎兕出于柙，意为老虎犀牛这样的猛兽从笼子里跑了出来，隐晦指向秦蒙，说他是猛兽，本应该待在笼子里，现在跑出来，不说祸害人吧，也是对人有巨大的威胁。

那么，虎兕出于柙的责任，就在于看守猛兽的人玩忽职守造成的。

明克让狂妄的可以，不但连秦蒙贬损了，就连能制约秦蒙的人，也一并贬损了。

“明兄，行伍中人，多胸无文墨，何尝闻半点圣人之言？好勇斗狠，为人驱驰，乃是其生存立世之道，至于礼乐仁义，与言未免对牛弹琴了。”

说话这人，也是当代名士，名为姚察，他的态度，也算不上特别尖酸刻薄，只不过是表达出当时的文人，对行伍中人的普遍态度罢了。

杨勇听得有些尴尬，赶紧举起酒盏，向秦蒙敬酒，算是把这段尴尬掩饰过去了。

秦蒙也懒得搭理明克让这样的狂生，不管怎么说，今天杨勇是表现出了大度，总不至于因为一些私人小怨，就迁怒杨勇吧？

忽然，明克让道：“杨兄，马上就要到精彩处了，且看上古周公所致乐舞。”

说着，明克让得意洋洋看了秦蒙一眼，那意思就差说出口了，土老帽，你懂得这些么？

秦蒙却是一皱眉头，他并非是因为明克让的无理，而是因为，杨勇任由明克让胡闹，已经有些犯忌讳了。

官员于冬至日到东宫祝贺，这本来是官场上的惯例，没什么好说的。

身为东宫之主的杨勇，宴请来贺官员，也没什么好说的。

关键是，杨勇以为的，明克让排演的上古乐舞，只不过是彰显名士通读古今风采，却忘了，以礼乐招待官员，那是天子才有的权力！

杨勇浑然不知，他感觉重现上古乐舞，显示自己要以仁义礼仪治邦，已经僭越了！

随着悠扬浑厚的编钟声响起，一列列手执羽毛，身穿周朝礼服的舞师梯次上场，伴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秦蒙赶紧以目示意李刚，李刚知道秦蒙有话要说，赶紧到了秦蒙身边。

“秦将军，有何吩咐？”李刚恭谨道。

“李大人，太子殿下，有些过了。莫非，读圣贤书者，不知论语之八佾乎？”秦蒙压低了声音，却是无比阴沉说道。

李刚大骇，脑门上的汗水，一下子就下来了。

《论语·八佾》开篇，就是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作为儒家学派的开山祖师爷，孔子认为，一个国家的安定，最根本的，就是要有秩有序。

天子，诸侯，大夫，士农工商，一切，都要按照这个顺序排出高下尊卑。

那么，体现出高下尊卑的，就是各个层级的人，都要有相对应的规矩待遇。

这种秩序，在孔子看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所有动乱的源头，都是因为秩序出现了混乱，因而才导致战火连绵，民不聊生。

因而，孔子特别强调，礼乐，是应该严格对应其相应的等级的。

所谓八佾舞于庭，指的就是孔子时代的季氏，在家庭礼乐中，使用了八佾这种只有天子才能使用的舞乐，怒批其僭越，这样的行为能够容忍，还有什么行为不能容忍呢？

李刚不是不明白这些，但太子杨勇平素确实是有胸襟抱负的，言中原三百年之战乱，无非是图恃武力，谁有武力谁就能夺天下。

杨勇有鉴于此，觉得若想天下太平，还是行德，使民知廉耻，才可实现长治久安。

李刚也觉得，杨勇的构思不单是可行的，也是行之有效的。

因而，杨勇跟明克让一众名士交往，积极探索挖掘上古礼仪典章，排演一些失传的舞乐，李刚认为是一种文化上的抢救，而没往深里想。

听秦蒙这么一说，李刚顿时吓出了汗，抢救整理文化可以，但私底下自己排演观摩，请皇上看没事，宴请官员的时候拿出来，这不是僭越是什么？

李刚也失去了礼数，也不跟秦蒙旨意，马上就到了杨勇身边，小声低沉却是非常急速说道：“殿下，速停舞乐，止宴请茶，赶紧结束吧。”

杨勇本来挺高兴的，听了李刚如此焦急要止宴送客，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李洗马，礼乐方兴，宾客正至酒酣，猝然停止，岂非大扫其兴？”

李刚欲待言，明克让却是看了秦蒙一眼，然后快速插话道：“李洗马，莫非有人不愿看上古礼乐？粗鄙之辈，怎知高士之雅量？”

杨勇知道明克让看不起秦蒙，也知道李刚因为明克让的无理，在秦蒙那里陪了不少小心。

因而，杨勇稍稍制止了一下明克让，不等李刚说话，来到秦蒙身前，拱手道：“秦将军，饱学之士，多有形骸放浪之处，若是得罪秦将军，本宫在这里替明兄给你陪个不是，望秦将军海涵。”

秦蒙用充满了复杂的神色的眼睛，看了杨勇良久。

不得不说，秦蒙对杨勇还是有几分好感的。

能听从太子洗马的劝，表现出太子应有的风度气量，并且能让人真实感受对方对你的礼遇，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如果是普通人，秦蒙甚至愿意结交这样的朋友，因为杨勇真的可算得上是性情中人。

只可惜，杨勇是万众瞩目的太子，身上纠缠着无数权力争斗的无可替代的节点。

你有多少拥护者，就有多少憋着一肚子坏想要至你于死地的反对者！

在这种权力漩涡般的争斗中，稍稍不甚，就是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秦蒙眼中坚毅的神情慢慢显现出来，对不住了，杨勇，你是个好人，甚至可以说，你是个君子。

但是，好人，君子，注定是在充满了阴险诡诈的权斗中，最悲惨死去的那一个！

我，心有正义！我，愿意为君王尽忠！我，愿意为朋友尽义！

但是，我不会盲目去追求空中楼阁般的正义，不会对谁愚忠，更不会为一个不知死活的人尽义！

正义，应该是维护所有民众中，绝大多数人利益的！

杨勇，你不行，你不知道，要想实现这一切，仅靠几个迂腐文人的仁义道德就能实现的。

要想实现伟大的正义，就必须要牢牢掌控权力，掌控了权力之后，才在权力的无边魔力下，推广你所有美好的道德理想！

秦蒙脸色非常冰冷，顺手从宴席上，拿起一个盛汤的瓷盆，重重摔在了他和杨勇之间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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