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君屹忘了的并非什么大事，近来到了夏日，君屹记得司丝有午睡的习惯，未时三刻，到了他该唤她起床的时辰。
君长霓的出现耽搁了些时间，她的到来比君屹预想得要晚一些。
这宫里遍布君屹的眼线，阿喜与阿碧在打什么算盘瞒不过他的眼睛，还有君长霓，她收买了一批人想要秘密将司丝从他身边偷走，这些他都知道。
君屹并不想见君长霓，一见到她，他便会想起从前他做的那些事，因为她，他伤害利用了司丝，他知道一切都是他的错，君长霓是无辜的，他没资格怪她，她亦算得上是受害者，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迁怒怨恨她，更怨恨自己。
他恨不得将君长霓发配到再也回不来的地方，可他不能，不仅如此，他连躲着也不行，司丝知道了会生气，他的阿宝会生气。
紧赶慢赶，君屹抢在了未时三刻来临之前奔至了司丝就寝的卧房。
里面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他紧张极了，他清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生来身居高位，受人敬仰，掌握着生杀大权，他并不知道胆怯是什么滋味，近几年倒是一口气体会得深切。
君屹喉结无措滚动着，直至慢慢撩开帐帘，见司丝仍旧闭着眼睛，睡颜安祥，他松了一口气，紧绷的面容略有舒展，继而换上他自以为和秦惊秋相像的笑容。
她的梳妆镜就在旁边，君屹稍稍侧身就能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他也这么做了，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脸上的笑容他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
为了模仿这个笑容，他在漫漫长夜里耗去了不少时间，麻烦，却给了他莫大的安慰和希望。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想起了她从前对他说的话，她说她喜欢秦惊秋，说秦惊秋是值得她托付终身的人。
一开始他是不信的，她爱的人明明是他，嫁给他前不久她仍旧爱着他，爱他是习惯，更是本能，她一直注视着他。
可当他忆起她提及秦惊秋时眼里闪耀的光芒，他不确定了。
她爱了他两世，可也和秦惊秋朝夕相伴了那么多年，那么长的时间足够她发现秦惊秋的好，心动、心悦，继而化为无可取代的爱。
她曾说过她讨厌他。
是啊，他自私自利、暴虐阴狠，比不上秦惊秋无私大度、光明善良。
他怕极了，迫不及待摒弃从前的自己，他学着秦惊秋的穿衣打扮，学着秦惊秋说话做事的方式，她喜欢什么样子，他就变成什么样子。
对着镜子确定无误，君屹蹑手蹑脚来到床榻边坐下，他眼底泛着柔意，手掌轻轻抚摸司丝的脸颊。
指尖的触感粗糙冰冷，斑驳的暗色在她肌肤上犹如难以泯灭的伤痕，她早已不是一开始那般美丽的模样，君屹的一系列行为延缓了她腐朽的速度，使她以丑陋的姿态留存在这世上。
这于死者而言是极残忍的事，君屹却丝毫不这么觉得，在他眼里，她仍旧是美丽的，他极其享受与她在一起的时光，甚至觉得她身边的位置才是他的归宿。
没了她，他将魂无所依。
他在她耳畔轻唤几声，小心将她扶了起来，好似她已经醒了，小声开始和她对话，他日日重复着相同的事，自欺欺人。
“阿宝，你听到清漪的声音了吗？她来看你了！”
他时而欢快，时而怯懦，卑微到让人难以相信他会是那在朝堂上阴晴不定，一言不合就灭人满门的暴君。
他俯身在她跟前，握着她的手，“你必定听到了，对不起，我最后没控制好情绪，我大声说话了……你原谅我好吗，我以后不会再这样。”
“阿宝，我告诉你一件事，清漪前几年做了母亲，她有两个孩子了，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大的那个已经五岁了。”
“你想去看看那两个孩子吗？我也没见过，咱们一块去看看吧？清漪与怀让都是容貌出挑之人，他们的孩子模样定也不俗，你会喜欢他们的。”
君屹轻吻着司丝的脸颊，询问她的意见，她却根本不理他。
许久过去，君屹有些急了，眼神晦涩不明，他又开始哀求他，“阿宝，你醒醒好吗？你睡了十年，已经十年了，你该醒过来了。”
话到这里，君屹恍惚了一瞬，他看到了司丝脸上的瘢痕，瞳孔震颤，下意识往后一缩。
他有时昏聩，会暂时忘记发生了什么，他手足无措想要除去那些痕迹，可当他触碰到她，却又陡然想起这些是什么。
他留不住她，她又要离开他了。
君屹崩溃哭了起来，他抱着她的腰，泪水消失在她身上，“所有人都劝我放弃，阿宝，我不，我不会放弃的，我要你回来，你会回来的！”
……
君长霓的到来给了君屹警醒，这日过后，君屹便把司丝带走藏了起来，他不准许任何人靠近，连让阿碧来陪她也不需要了。
他知道阿碧是怎么想的，她不会再给她解闷了，他们想把她从他身边带走埋进土里，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他把司丝挪到了常春殿下的暗室里，这里昏暗、隐秘，暗道四通八达、机关密布，没有他的允许，谁也进不来。
暗室里到处是有关她的物件，早些年她给他写的信、她为他挡的箭、她的衣裳、她的剑……他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挪到了这里，承载着他们之间所有的回忆。
从前在这里，他无数次琢磨她的身份，如今这里成了她安睡休养的地方，这里只有他和她，不会有人能来打扰，连十一也不行。
暗室很大，墙壁顶部四周镶嵌着明珠，没有烛火，这里的温度可以维持得很低很低。
他并没有用冰块封印住她，她还要醒过来，冻伤了她她会怪她。
他将他百年后的灵柩请了出来，专属于帝王，可保其内尸身不腐，他将棺材拆做成了木床，将她放在上面。
在暗室里贴满了符咒，招灵的、聚魂的、延缓尸体腐坏的……
所有能想到了方法，君屹都使了出来。
没了昆山在侧诓骗众人，周围人都劝他放过司丝，在这件事上，他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
他本就是个多疑的人，将司丝锁在暗室之后，他终于稍稍安下心来。
在这之后，他慢慢开始忙碌起来，他亲自离京寻找起死回生的方法，数次西去北上，他不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
时间一晃，三年又过去了。
南陵北安的战事愈演愈烈，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双方君主都未露面，只有各方强将在战场兵戎相见。
君屹和萧玄景好似都没怎么将这场战事放在心上，抑或是在等待着某个时机的到来。
这日，西去月余寻找秘法的君屹兴致冲冲回到了宫中，这一次，朝中禀报战况的折子并未积压在御书房，只因君屹刚从战场归来。
去战场实属偶然，他找到了可以救她的方法，忙不迭往回赶，却在来时路上意外得知了关于司黎的消息，宋语灵的孩子，她的义子。
他想将司黎的近况作为她醒来后，他送她的第一件礼物，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孩子变化很大，十几岁的小少年，在战场上已经初具了锋芒，如同当年女扮男装的她一样。
回到暗室后，君屹便开始行动起来，今次他找到了北地玄门的聚魂珠，只需将它佩戴在她心口的位置，不消片刻便可祛除她身上的沉疴，她会复归原貌，再不用担心会继续毁坏。
这些年，她的身子每况愈下，黑亮的发丝化成了雪一样的颜色，肌肤枯皱，他不敢轻易去触碰她，生怕她会彻底消失。
现在有了这颗聚魂珠，他终于可以再拥抱她了，这是个很好的预兆，他在玄门找到了救她的办法，最多再过一年，集齐了所需的物件，她便能回到他身边！
君屹将聚魂珠佩戴到司丝身上，心中的喜悦几乎按捺不住，她的气色肉眼可见的有了好转，玄门那群人果然没有骗他！
她就要回来了，终于要回来了！
君屹拭去泪水，不多时，还是忍不住将司黎的消息说了出来，兴许她听了高兴，等不急便醒过来了呢？
君屹很激动，将她抱起倚在他怀里，捏着她的小手，“阿宝，你猜我近日见到了谁？”
她不答，他便又自言自语，“我见到司黎，你还记得司黎吗？他是宋语灵的孩子，你必定还记得他！”
“那孩子长大了，宋语灵把他教得很好，精于兵法，身手也不错，只是年纪小，缺乏作战经验，难免鲁莽冲动，美中不足。”
“宋语灵并非将门出身，纵使有镇国侯府里其他人教导他，也到底比不上你父亲，你父亲年纪大了，精力有限，那孩子还需你亲自指点……阿宝，你快些醒来吧，所有人都在等你。”
君屹嘴上这么说，事实却并非如此，他在战地见到了司黎，也听他提起过司丝，那孩子话里尽是崇拜与怀念，并未有他期盼听到的、想要她回来的渴望。
他本想一并带司黎回来，便因听到了那些话，他打消了念头。
这么多年来，等待她回来的人只有他，她的家人们好像早已接受了她不在的事实。
这让君屹尤为失望，但也随之松了口气，没关系，她是他一个人的，并不需要其他人，他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家。
“阿宝，那孩子长大了，许多年过去了……”
说着，君屹变得有些失落，语气里藏着自卑，“我如今变老了，今日梳洗，我发现我生了白发……阿宝，若我变了副模样，你可还会喜欢我？”
十三年过去，他已经老了，她却还那么年轻，还是他记忆里风华正茂的样子，他不再能配得上她。
“不喜欢也没关系……”
君屹如是想着，自我安慰笑了笑，过去了这么久，他早已不在意她是否还会继续喜欢他，他爱她，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就够了。
他只想她在他身边，照顾她、弥补她，把欠她的感情偿还给她。
这些年，随着时间的推移，南陵出现了许多新鲜的玩意，代代更迭，他想陪她一起做的事也不断在变化。
看着司丝的情况不断在好转，君屹忍不住思索起接下来的计划，他该给她怎样的惊喜？又该怎样告诉她这些年发生的事？
她性子活泼，必定对那些没见过的东西很感兴趣。
他想得太过出神，那像个美梦，使他沉溺其中，嘴角笑意不断放大，因而他并没有注意到，他怀里的人正在一点点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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