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记得想我
叶裁衣从后山回来时已经吹起了夜风，远远看到方灵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想着今天与白轻沉结伴走了扔下方灵一个人到底有些伤方灵的面子，如今他们还是同门，又是她强求着同住一个屋檐之下，弄得太难看也不好，便有心去看看她。
等上了渺然阁二楼，到方灵房间门前，轻轻敲了三声，屋内烛光熠熠，却未有人前来应门。
等了一会儿，她轻轻推开门，见方灵正趴在桌上枕着纷乱的书册睡着，眼睛犹还是红肿的，但睡得很是香甜，看起来格外单纯无害。
在叶裁衣看来，方灵总归还只是一个没有任何人世经验的年轻人，从小被保护的太好，对人和事物的看法、好恶难免片面极端一些，对行为后果没有长远的认识，缺乏综合的考量。
慕少艾是人之常情，其实方灵对骆长廷的喜欢虽有违人为制定的伦理纲常，但如果没有造成原书的后果，那她也并非十恶不赦。
总归不能让她走上原书的老路，不但毁了骆长廷，还毁了太元山与那些受灵气冲击的无辜百姓。
窗户未关紧，冷风从缝隙中钻进来，烛光忽忽悠悠地晃动，方灵脸侧的碎发也因风微动。
叶裁衣担心她受凉，关紧了窗户，又去轻轻摇了摇方灵的肩膀，“小师姐，去床上好好休息吧。”
“唔。”
方灵没有起床气，被人打扰睡眠后也没有恼怒，她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也没有看是谁在叫她，朦朦胧胧地摸到床上，胡乱盖上被子后瞬间又睡了过去。
叶裁衣帮她把被子盖好，把蜡烛吹灭，出门关好了门。
回到房间后，她盘坐在床上，不断将灵力引入体内冲洗尚不清明的识海。
师父说她因为枯血池的经历导致精神不稳，似乎还损伤了魂魄，所以在冲洗识海时会有困难，但如果能顺利完成，那么灵气入体后就会呼吸一般自动稳定她的精神。
所以冲洗识海会是她目前走得最艰难的一步……
第二天去听骆长廷讲道时，简絮云仍立在骆长廷身后，依旧是那般沉静如月，仿佛无事发生过。
叶裁衣问道：“师姐今日感觉可有不适？”
简絮云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无事，小师妹不必担忧。”
方灵的心情已经恢复好了，仍旧是粘在离骆长廷最近的位置上开心快乐地看着他。
只是骆长廷却看着叶裁衣与白轻沉，说道：“你们两个于修炼上极为勤奋，这一点为师很是欣慰，只是，需要多加休息，要知道做任何事过犹不及。”
两人第一时间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互相看了一眼，看到对方眼底下的青灰时，才明白过来。
叶裁衣：我修炼是因为入门太晚，想要快速提高，这种做法确实耗费自身，可又不得不这么做，至少等把识海冲洗完成，就开始劳逸结合，但小师兄真不愧是个卷王。
白轻沉：我今天早晨出门照过镜子，对我自己的黑眼圈深重成度是有一个全面的把握的，小师妹的眼圈竟然比我还黑，说明她昨天晚上比我修炼得更晚！不行，我要超过她！
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且真心诚意地地劝告对方，“还是要多注意休息啊。”
心里又默默计划着自己的加练该怎么安排。
第三十日上完课之后，叶裁衣便想着该去刷一把kpi了，而且她也确实有些想念他。
在清静台转了一圈，甚至问路问到了他的住处，都没有找到卫疏风，原本想再找人打听一下，没想到竟遇到了苏真言。
苏真言原本正急匆匆地赶路，路过叶裁衣之后又忽然退回来，笑道：“叶师妹，许久不见，是来找景昭的吗？”
叶裁衣说道：“苏师兄好，我是来找卫师兄的，你可曾见过他？”
苏真言有一种八卦糊到脸上的感觉，张着嘴，有些语无伦次，“啊……他……呃……你找疏风啊，他每日这个时辰会去长渊练剑，他刚刚过去，你快一些或许追得上。”
卫疏风顺着山间密林的小路正往长渊上走，临近傍晚，天边晚霞通明，映得他深蓝衣袍带着银红色光影。
他心里有许多事，办成了的，未完成的，都一条一条在心中罗列着，慢慢编织起来，指向最终的目标……
“卫师兄！”
他脚步一停，临风回首。
少女眼下带着些青灰，却精神奕奕，明媚可爱，欢快地从不远处的小道跑过来，她今日橘红衣衫里衬着白衣，张扬得像一朵攀爬到山峦最高处恣意凌风的凌霄花。
风吹乱了她鬓边掩好的碎发，丝丝缕缕飘在脸侧，看着毛绒绒的。
她眼眸璀璨，灿烂得小太阳一般，“卫师兄，好久不见，今日我陪你一同去练剑了。”
卫疏风垂眸看着她，眼底染着她衣裳的色彩，却如同看不见一般转身往长渊走去。
叶裁衣有些吃力地跟在他身后，“卫师兄，明日是冬至，我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蓝衣的光影在夕阳下明暗交错，银丝冠带在风中微动，晚风中缓缓飘来一声：“不好。”
叶裁衣自顾自地跟在他身边，也不理会他的否定答案，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总算愿意跟我说话了。”
卫疏风走得更快了些。
叶裁衣几步追上去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语气中带着一点儿抱怨：“师兄这气性也太大了，怎么还生着气，上次见不还好好的吗？”
看着明媚的少女眉间笼着轻愁，卫疏风的手隐在袖中轻轻颤抖着，随之而来的是无名的恼怒，他甩开叶裁衣的手，转身往山下走。
叶裁衣跟了两步，又停住了脚步，心一横，说道：“师兄生气的样子也是格外赏心悦目。”
话音刚落，一道金丝缠在她腰上扯着她往前飞去，将她挂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
这金丝勒人极痛，若不是她如今有点修为了，恐怕凭着这金丝现在的力道能直接把她给腰斩了。
卫疏风疏冷了许久的眉目这才有了一点儿恣意的意味，他抽出剑指着叶裁衣的脖颈，唇边挂着残忍的笑意，“你觉得撩拨我很有趣？”
叶裁衣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脸真诚地说：“我喜欢师兄，我没有撩拨，我只是在表达喜欢。师兄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卫疏风装真诚装惯了，明知道她的眼神里藏着虚假的部分，却也看到了真挚的成份，可虚假与真挚孰重孰轻，他分不清楚，也不想去分。
他与她故作坦然的目光错开了，看着她耳畔的玉坠，手中的剑再往前直接抵到她脖子上，“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叶裁衣简直像个即将牡丹花下死，却还不知死活的纨绔一般追着他的目光，“当然是你……卫小道长，你对所有人都温和，可不可以不要对我太冷漠，我也只是想喜欢你而已……我喜欢你，这是我自己控制不了的事情。”
少年嗤笑了一声，手中的剑缓缓落下。
叶裁衣挂在半空中，橘红色外衫伴着白色衬裙欢快地打着小波浪。
她脚上套着一双红色绣鞋在空中荡啊荡，“吧嗒”一声，右脚上的鞋掉到草地上，滚到他脚边。
傍晚的微风继续吹着，天边晚霞倦怠地铺陈着，却有弦月早早挂在天心。
终于，卫疏风收剑入鞘，倾身捡起那只绣鞋，走到她身前，握着她的脚腕将鞋穿好。
叶裁衣低头看着他的白玉小莲冠，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腰间金丝消散，她直接落到地上，她还没站稳，他便退开了几步。
“卫师兄……”
卫疏风又退后了几步，转过身去没有看她，“即便如此，也请叶师妹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叶裁衣忍着腰疼，问道：“师兄一点儿也不打算考虑我吗？”
卫疏风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你若再这般，我一定杀了你。”
叶裁衣眼眶酸涩，泪水流了出来，她用衣袖擦着眼泪，压抑着哭腔，声泪俱下地说道：“那你杀吧，你不跟我，我活着也没意思，能死在你手中我心甘情愿，只愿下辈子再也不会遇见你。”
卫疏风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死缠烂打的女子，而且还是偶尔想起来了过来表表深情的那种。
他抽出剑指着她，“好，那就按你说的来，我懒得动手，你自己过来。”
叶裁衣眼泪犹还挂在脸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剑上寒光，心里有些发毛，硬着头皮打量着这把剑，说道：“哎呀，卫师兄，你这把剑看着很不错，可有名字？”
卫疏风简直都快要被气笑了，他微微歪着头看她，“你不是要死在我手上吗？怎么不来？”
“啊，也不是。”叶裁衣立刻抹干净了脸上的眼泪，“那什么，我是说心死，刚才那一瞬间我已经封心锁爱，自此不理凡尘了。”
“卫师兄您在这看风景哈，我还有点事儿，我回去处理一下。”
她噔噔噔跑过卫疏风，等跑远了才回过头对着站在傍晚天地相合处最后一抹光晕中的卫疏风嚣张地说道：“卫师兄，我下个月还来看你，我知道你住哪里了，记得收信。我每天都会想你的，你也记得要想我啊。”
说罢便像是被鬼追一般飞速跑走了。
她一走，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暗夜四合，昏黑的苍穹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牢一般将他一个人困在这里，前路漫漫，后路遥遥。
卫疏风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晓自己在等什么，等风吹着冠带打在他侧脸上时，他才收好剑，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长渊走去。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人要杀，还不能停下来沉醉在馨软的香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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