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节：引路
当青石巷宁家的少女将怀里抱着的木剑匣小心翼翼放到石墩上，窝在老树上，早已露出了惊异目光的黑猫，顿时一跃而下，只是当它即将窜到木匣之上时，少女已又是一脚踢了过来！
当然了。
论速度之快，少女自远不及黑猫。
在她抬腿的一瞬间，娇小身影就已落在了剑匣上，并做出了对战姿势，待那纤细长腿飞踢至一半，“咻”一声，黑猫便已窜出好远，少女一脚顿时落空，连猫尾巴都没碰到。
但不可否认，她脚上所积蓄的力度很重，若是真踢到身上，再是皮糙肉厚，黑猫也得疼的满地打滚。
若黑猫能口出人言，这一刻，必然要破口大骂少女心肠歹毒，是以，远远对视时，幽幽碧眼中已是满满的警惕与怒气。
少女见故，扯了扯嘴，挑衅般瞥了眼黑猫，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失落的意思。
老庙那一脚之所以能踢到，不过时势使然，彼时距离很近，黑猫也没想到一夜之间，少女体质的提升，会如此之大，大意之下方才让少女得手。
总而言之，二者缺一不可。
继而，就在黑猫打算发动二次进攻，近距离接触剑匣时，常年不言语的小孩，突然开口，声音稚嫩中带着沙哑，还有僵硬，示意黑猫停手，并嘱托它道门口替她把风。
闻言，黑猫尖锐叫唤了一声，即便有些不满，但小孩极少求它帮忙，它到底得给个薄面，蔑视看了一眼高瘦独眼少女后，顶着炸开的毛发，窜上了傅家破烂的院墙。
少女见此，狠狠嗤笑了一声，与黑猫对视的眼神依旧是满满的挑衅，很是得意的耸了耸肩膀后，悠悠坐到了老树的另一边，而在后背紧贴长生树之时，她突然抬起了左手。
墨蝉波动如雷打鼓。
结果，少女什么也没做，长生树事关小镇大阵，谁知妄动之下，会有何种后果。
傅家祖宅很安静，除了那一声猫叫，便再没了声响，似是一家子都死绝了。
万籁俱寂。
这场碰面是宁无心早就跟傅梨约定好的，就算没有黄家少年“极力相邀”的一场交易，她也是要在踏上道途之前见一面，将拖欠的报酬还了。
此外，还有傅老头极力促成的缘故。
这老狐狸之所以愿意放出那般诱人的利益，不外乎就是想通过她这道变数，“不动声色”告知小孩，傅家这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罢了。
小孩等这一天大概很久了。
小孩想知道的事，宁无心很清楚，但这一次没有直截了当吐露的意思，反倒微微仰头，闭着眼睛，绵绵细雨打在脸上也全然不在意，斟酌了片刻，她才笑着问道：“你叔父婶婶都离开了吧？”
她有此一问，是在两天前，又一次见到了那长得平庸至极的汉子。
当然了。
一个在屋内，一个在屋外，只有一条很细微的门缝透着光，汉子跟她媳妇没有出声，对着书肆一个跪拜后离开了。
小孩似是一愣，有些不明白少女此时的想法，突然就沉默了。
就在宁无心以为小孩不会回答只是，却突然听到闷闷的一声“嗯”。
闻言，宁无心脸上的笑容反而逐渐淡了下来，突然又问了一句似是无关紧要的话题，“我其实很好奇，一直想问几个问题，但没有时间，你要是不乐意，可以选择不回答，当然了，我会因此而选择性的，隐瞒你想要知道的某些秘辛。”
少女脸上洋溢着淡然的笑。
听到这番“荒谬且无赖”之言，小孩还没有反应，蹲在院墙上的黑猫顿时凶相毕露，大有你出言不逊，我便挠你一脸的架势，这其中自然还夹杂着两者间的仇怨。结果，连黑猫也没想到，小孩犹豫了一下，竟没有拒绝，反哑声道：“你说。”
宁无心勾唇，显然很满意，也就直言了，“当初你母亲以死相逼，命你发下誓言，你当时就意识到你母亲不怀好意了吧？而若是没有我的出现，你会不会依照誓言，杀了你叔父两口子？”
前半句话刚落下，黑猫已经是在蓄势待发，诛心之言令它震怒，就要不顾小孩指令，出手教训高瘦少女的黑猫，然下一刻，当高瘦少女将一整段疑惑说完后，黑猫弓起的猫腰，凶相毕露之态，突然一顿，对于少女机锋一转，有些吃惊，龇着的一口利齿，也陡然松动。
显然黑猫对此也很是好奇。
就在此时，天空一道水桶粗的雷光打落，落点处显然离小镇“很近”，雷声轰鸣更是震耳欲聋，继而天地寂静，便是绵绵细雨也似停滞下来，抱着腿靠着老树的小孩，也跟着默然了。
只是，长久闭着的一双眼睛，忽然缓缓睁开了。
双瞳之中有异彩浮现，也有一刹那的恍惚，下一刻，雷光闪烁，刺目银光湮灭了黑暗，也将小孩带入了某段回忆之中。
雷光之后，大雨倾盆，然傅家祖宅内，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都没有动，就连黑猫也似是静止在原地，任由滂沱大雨落在身上，天地顿时就只剩下骤雨打在长生叶上，噼里啪啦的声响。
雨势磅礴。
不久，已然塌了一角的院墙，又添一大块“窟窿”，黄泥堆起来的墙壁，终究很难经受住一场又一场大雨的冲刷，只即便小半丈的院墙轰然倒塌，院子里的两个孩子，都没有为此挪动半步。
只不知多久之后了，当雨势渐歇，沉默了极久的小孩，似是鼓足了勇气，终于开口，道了句：子不言父母过失，但，错了就是错了，就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
小孩长久不言语，话一长，不免有些磕磕绊绊，暗哑之声几乎被雨声所吞没，却一字不漏落入了与她同样靠着老树的少女耳中。
宁无心嘴角的笑意，并不因小孩嗓音稚嫩那一丝不为人知的颤抖而减少。
傅明镜确实是一个传奇人物，然傅梨到底不过是个七岁稚童，有些事，看得清是一回事，但在不在意，能不能接受，就又事另一回事了。
而此事对幼年的傅明镜而言，无异于一场噩梦。
但语气很坚定。
只是关宁无心岂会在意？
她问此事，不过为了证实一件事——傅云楼夫妇到底是死在谁的手中。
傅梨吗？
她此前就在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傅梨身具重瞳者，有生而知之的天赋，指什么？指的是，在短暂的与人相处之后，便可以领悟到某些道理，有辨别是非对错的能力，当然了，这只是其中一种，真正如何，只有她自己知晓了。
既然前世傅云楼夫妇之死，并非傅明镜所为，那还能是谁呢？
至此，宁无心推测的某件事情的始末，已是呼之欲出了。
她心思早就百转千回，也忽而就了然，几天以前，当她谈起此事时，傅老头那一副即将断子绝孙的，要死不活的模样从何而来了，顿时就再忍不住笑意了，当然十有八九都是嘲讽，更故意嗤笑道：“虎毒还不食子，傅老头啊傅老头，你们这些读尽圣贤书的儒道之辈，真是够心狠手辣的。”
当然了，她还是有几分佩服。
长生路上为了能走的更远，即便只为了前进短短的一步，乃至半步，都有人愿意舍弃骨肉至亲来换取，傅老头这偌大的一盘棋，所能换来的，何止是一小步？只是，这种事对于西漠魔修，或者道修，都算不上大事，但儒门修士，便很可怕了。
细思极恐。
也许，这老家伙谋划的，从头至尾就不简单——不论是傅梨叔父一家之死，还是傅梨遁入魔道，一切都是傅老头暗中推动的结果，傅梨母亲之流，自始至终，不过是自以为是的一枚棋子罢了。
这些都是宁无心这一段时间，逐渐推敲出来的，起初还不是很确定，如今得到傅梨的回应，便算是得到了证实。
也许有一星半点的误差，然这一星半点的误差，不会影响到整体的判断。
揣摩到这，宁无心忍不住心下一寒。她纵然不止一次在鬼门关外徘徊，心性砥砺已有几分火候，仍不禁冷笑感叹。
这老家伙确实很可怕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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